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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期主題】同志外交─世界人權日的國際倡議工作經驗
日期:104-06-01       

本文作者:呂欣潔(社團法人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文宣部主任)

聯合國的LGBT核心小組

  2014年12月,我接受「國際同志人權委員會」(International Gay and Lesbian Human Rights Commission,以下簡稱IGLHRC)之邀請,[1]前往美國紐約參加一年一度的世界人權日(Human Rights Day)的國際倡議行動。在聯合國內部有一關注LGBTI[2]議題的核心小組(UN LGBT Core Group),此小組由不同區域的政府及非政府組織組成,包含阿根廷、巴西、哥倫比亞、克羅埃西亞、薩爾瓦多、法國、以色列、日本、黑山(或作蒙特內哥羅)、荷蘭、紐西蘭、挪威、英國、美國、烏拉圭、歐盟(European Union)、聯合國人權高專辦事處(the Office of the United Nations High Commissioner for Human Rights,簡稱OHCHR)、人權觀察組織(Human Rights Watch)、以及IGLHRC。[3]從2007年開始,LGBT核心小組即選定世界人權日來舉辦關心同志人權的周邊會議(Side Event),當年度主題會和國際時事有所關聯,如2013年主題為「運動挺身對抗恐同」(Sport Comes out Against Homophobia,以回應冬季奧運時俄羅斯有許多反對同志的政策出現),2014年主題為「愛就是家庭價值」(Love is a Family Value,以回應聯合國內部通過的「支持家庭價值」的宣言出現),並且這幾年也開始積極地向各國大使進行遊說,希望能推動在聯合國內部的同志友善政策,並促使聯合國正視世界各地的同志人權侵害問題,也因此催生了Free & Equal行動,希望能讓世界的同志獲得真正的自由與平等。

  聯合國人權理事會對於LGBT的相關議題關注,主要著眼於基於性傾向和性別認同上對基本人權的侵害,例如遺棄、暴力、虐待、綁架、甚至謀殺等等。而人權理事會也認定國家對於雙方合意的




2014年12月10日「世界人權日」,在聯合國大樓內舉辦LGBT周邊會議,會場可坐400多人;
【下圖】當主持人詢問大家是否有同志親友,多數人都舉了手。(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同性性行為加諸刑事處罰,是違反國際人權法,呼籲全世界仍有 76 個國家盡快修正法律將同性性行為除罪化。然而,聯合國人權委員會推動性傾向 / 性別認同平權的議題並非毫無爭議,2011 年人權理事會發表官方聲明,對於基於性傾向和性別認同而生的歧視和暴力行為表達嚴重關切(grave concern),但是這份聲明只有 85 國簽署支持(聯合國有196個國家/政治實體參與)。Free & Equal 行動的資源也來自外部資金而非人權理事會預算,以避免反對 LGBT 平權的會員國提出抗議。

為什麼一定要「見面」?

  我有機會與IGLHRC結緣,是因為2013年3月有機會隨著台灣婦女代表團前往紐約聯合國參加第57屆婦女地位委員會非政府組織周邊會議時,參加了由正義女神基金會所舉辦的歡迎派對,和IGLHRC的亞洲區負責工作人員Grace相談甚歡。因此,2014年IGLHRC向國際網絡發出「想找台灣代表參與世界人權日國際倡議行動」的建議之時,由華人拉拉聯盟的秘書長Dana轉介到我這邊來,也因為曾經有過一面之緣,IGLHRC的夥伴們很快地邀請我前往紐約。

  在國際事務工作中,「見面」這件事情,其實是非常重要的。過去我也不了解,為什麼要耗費大筆的經費與時間成本,把一堆人從世界各地送到一起開會,現代科技如此發達,越洋電話或視訊影音如此方便,花一堆錢的意義在哪裡?這幾年,飛來飛去參加各種國際會議和培訓工作坊,也才了解到這樣的「見面」和我們一般的「見面」其實意義有所差別。在自己的國家中,見個一兩次面的人,大概部會有人認為跟對方很熟,但在國際工作領域,由於見上一面如此困難,必須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並且基於大家都是關心相同議題與事務的工作者,「見面」自然會產生更多的連結與革命情感。人與人之間的溝通,除了「見面三分情」,還包含傳遞非語言的訊息,包括肢體、眼神、表情等,有許多的合作關係,也必須透過這樣的方式,才有較大的機會建立起來,進而了解不同人的性格、想法、工作模式。一年一兩次的見面,也時常是更多跨國工作進行順暢與否的重要基石,見面的時候通常可以快速討論每年度或每半年的重要工作計畫,取得各國的共識之後,之後進行通常就不需要花太多時間等待大家的來回意見確認。

  這也是為什麼,IGLHRC花了大把的經費把全世界三十幾位的同志運動者,千里迢迢送到聯合國的紐約總部,來進行國際遊說工作。除了人與人見面講話會產生連結,希望藉由這樣的連結能改變各國大使與外交人員對於LGBT的印象,同時這樣更能避免由所謂的「北方國家」為「南方國家」代言的狀況發生。


IGLHRC所主辦的世界人權日倡議行動全體運動者合影(Photo by IGLHRC_Syd_London)

馬不停蹄的五天

  2014年的世界人權日國際倡議工作,從12月7日到12月11日共五個整天,來自50個國家,不同區域的同志運動者組成一個遊說團,進行非常密集的遊說工作。事前由IGLHRC的工作人員瘋狂打了好幾個星期的電話,先和各國大使表明遊說團想和他們見面的期待,再由大使決定是否要接見遊說團的代表們。有些國家大使相當友善,當然也有一聽到「Gay and Les……」就掛掉電話的國家。此次遊說團拜訪了聯合國婦女署(UN WOMEN)、聯合國愛滋病規劃署(UNAIDS)、UNICEF(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以及25個國家的外交人員(亞洲只有菲律賓、南韓、越南三個國家願意接見我們,亞太地區還有紐西蘭)。

  我在12月6日到達紐約,調整時差之後,從12月7日開始,參加了為各地同志運動者舉辦的全天策略培訓會議,在會議中各國的運動者除了彼此認識熟悉之外,也必須討論關於各區域與各族群的重點倡議主題,由於和各國大使的見面時間有限,希望可以聚焦於大家都覺得重要的三至五個議題。之後就開始密集的拜訪行程,多數的大使館都在聯合國到紐約的中央車站周邊,接下來的三天就是瘋狂的在此區域奔跑趕場。至於分組的方式有依區域別(亞太、歐洲、美洲、非洲等地區),和議題別(以女性、愛滋、發展中國家等議題),由於亞洲地區的代表只有我與另一位菲律賓的夥伴,第三天才加入了另一位來自柬埔寨的夥伴,所以前兩天我大概要參與三至四個不同議題或區域的討論。在見面遊說的過程中,其實多數很輕鬆,彼此自我介紹,讓大使或外交代表更了解LGBT,或談一下所在區域的同志狀況,最後邀請大使或外交代表能夠在聯合國表決同志議題時,舉手贊成,或進一步參與LGBT核心小組的各種討論。


12月9日,遊說團拜訪西班牙大使(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另外,IGLHRC也舉辦了兩場國際媒體記者會,邀請國際媒體感興趣的議題以及國家參與。其中一場針對HIV議題(單純邀請NEW YORK TIMES),一場是LGBTI廣泛的各國狀況,包含台灣、土耳其、埃及、智利、俄羅斯等不同國家的參與,我是受邀主講者之一,會後也接受聯合國電台(UN RADIO)採訪。[4]在四天的密集會議當中,主辦單位依然擠出了時間舉辦一場HIV/AIDS周邊會議、一場TRANS/INTERSEX周邊會議,藉此和各國代表討論未來在此兩個議題上,應該有什麼新的想法和策略來因應國際趨勢的變動。同時,每天早上8:00都有一場共識會議,由夥伴交流前一天各國大使的態度與狀況,討論今日策略與相關注意事項,以及希望各國同志運動者提供改善的意見。


12月7日的策略會議中,遊說團夥伴說明各國大使對同志議題態度;每天早上八點有共識會議,在紐約州立大學進行,該校設有性別友善廁所,各國的同志運動者紛紛拍攝。(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親身經歷台灣的外交困境

  除了面對面和各國代表遊說之外,在歐盟的紐約辦公室亦趁此機會舉辦了一個小型座談,約有60人參加,多是關注此議題的歐盟代表,我也受邀成為主要分享者之一。歐盟對於LGBT非常友善並且將之視為他們的主要外交政策,因此去了解其他區域國家的同志狀況,對許多LGBT核心小組的主要成員來說,是擬定未來計畫的重要資源。其實,原本我在出發前是受邀在聯合國大樓內所舉辦的Love is a Family Value座談會,發表台灣的同志運動經驗,同台的還有來自加勒比海的女同志運動者、烏干達的支持同志牧師、一位美國的跨性別媽媽、以及公開出櫃的女同志歌手Mary Lambert。很可惜的是,由於中國的抗議,在出發前一周主辦單位通知我必須將我移去歐盟的場合分享。這幾年台灣只要在聯合國大樓內有任何的發言,都會「被關心」,也讓我深深體會到台灣的國際事務,其實在在受到我們的國際特殊地位以及海峽那一邊的強權影響。我原本準備在聯合國內討論的是,「華人家庭的傳統價值觀如何與同志家庭成員共存的經驗」,因此,我依舊使用此主題在歐盟的場合分享,也希望讓更多人了解,傳統家庭與同志共存,並不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只要彼此理解、溝通、同理,事實上,同志不是要摧毀傳統價值,而是希望創造更多的可能性。

  此次經驗也讓我思考了許多關於台灣如何做國際事務工作的議題,台灣參與國際活動(尤其是聯合國相關)所遇到的困境已發生不下數百次,尤其是每年婦女地位委員會要換證進入聯合國參與婦女或性少數女性的周邊會議(Side Event),總面臨重重的關卡,以及一次次的失敗。以台灣現今的國際「特殊」地位,該用怎麼樣的角色和他人工作,我們自己的心態該如何調整?LGBTI議題看起來或許是台灣以NGO身分參與國際事務一個不錯的切入點,我們該積極介入?促使台灣政府認真看待?或採取其他方法?這些都是這幾年參與國際事務的工作中,我自己心裡不斷產生的疑問。現今的台灣處境所影響國際事務工作者是在於,每每我與其他國家的夥伴要一同討論如何操作議題時,我心中常會不清楚身為台灣人的我,該站在怎麼樣的位置上?甚至有時候,要在聯合國大樓內相約見面討論,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進去參與,還是會被擋在大門之外?縱使這幾年台灣的非政府組織以民間力量為台灣的國際外交殺出一條血路,辛苦地建立了許多的國際資源與連結,但只要牽涉到「進入聯合國」,不論要做什麼事情,拿著台灣護照的我們就一籌莫展、無計可施。這是一個現實的瓶頸,該如何突破,還需要各界一同討論,試著尋找出一個可能的方式,盡我們的力量尋找參與國際工作的縫隙,在維護國家尊嚴的同時,讓台灣不至於在國際上完全消失、噤聲、被遺忘,也希望讓更多人看見,台灣民間組織的努力、認真、與活力。


【上圖】IGLHRC於世界人權日舉辦國際媒體招待會,說明LGBTI在台灣、土耳其、埃及、智利、俄羅斯等國的狀況。(Photo by IGLHRC_Syd_London)

【下圖】國際媒體招待會後,作者接受聯合國電台訪問(圖片來源:UN Radio網頁

 


[1] IGLHRC:1990年成立於美國的同志權益倡議團體,並於2010年7月19日獲得聯合國經濟及社會理事會(UN Economic and Social Council,簡稱ECOSOC)表決通過,取得「諮詢身分」(Consultative Status),有權於聯合國內進行遊說,與聯合國建立互利的工作關係,包括透過參加ECOSOC及其各附屬機構舉辦的會議,提出與議案相關聲明,並積極參與ECOSOC的工作。此外,IGLHRC曾出版如何撰寫CEDAW民間報告的手冊──Equal and Indivisible: Crafting Inclusive Shadow Reports for CEDAW,提供倡議同志人權的非政府組織參考,並與其他國家的非政府組織合作提交民間報告予聯合國人權條約監督機構,促使各國政府改善同志人權處境。見IGLHRC官網:http://iglhrc.org/content/united-nations-grants-official-status-us-based-international-lgbt-rights-group以及 http://iglhrc.org/sites/iglhrc.org/files/287-1.pdf
[2] LGBTI:指的是女同志(Lesbian)、男同志(Gay)、雙性戀(Bi-sexual)、跨性別(Transgender)和雙性人(Intersex)

[3] http://www.hrw.org/news/2014/12/10/united-nations-celebrates-family-diversity

[4] 收聽網址:http://www.unmultimedia.org/search/radio/?query=jenifer+lu&x=0&y=0&lang=en&snowballLang=Engli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