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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期主題】戰亂中的女性處境:巴爾幹女權倡議之路─「女權鬥士Rada Boric座談會」紀要

本文作者:李心祺(勵馨社會福利事業基金會倡議專員)

【座談說明】

 
 Rada Boric為國際上知名的女性主義者,積極為克羅埃西亞及世界各地女性爭取權益、改善她們的處境。在前南斯拉夫時期,許多女性在戰爭中遭受各種性暴力,因此,Boric擔任女性法院的倡議成員,以及女性戰爭受害者中心的方案協調員,致力於幫助戰亂、性暴力下的女性倖存者。Boric之後也曾擔任歐洲婦女遊說組織的董事以及女性暴力議題的顧問。此外,Boric透過V-Day以及「10億人起義」(One Billion Rising, OBR)的運動,在巴爾幹半島宣導終止對女性的暴力,同時也援助曾遭性暴力而倖存的難民。勵馨2016年8月邀請到Boric來台,為我們分享她在巴爾幹半島的女權與反暴力倡議經驗。希望藉由與Boric的交流,能帶給台灣的婦女團體、倡議組織不同的視野和啟發,在未來的倡議之路上繼續前行。



  Rada演講一開始即表示,在世界各地,不同形式的暴力發生在不同種族、階級、宗教的女人身上,這樣的暴力經驗將女人們連結起來。在巴爾幹半島,隨著前南斯拉夫瓦解、內戰發生,分裂的各國存在著衝突與仇恨,但是女人們拒絕這樣的仇恨,她們進行跨國串聯,並表達「我們彼此不是敵人,而是朋友」的和平訴求。在前南斯拉夫時期並沒有任何和平運動(peace movement),但是自1990年代起,這些女性開始建立和平組織、進行和平倡議工作。Rada也提到,當NGO工作者在幫助女性戰爭難民時,不會去區分這些女性的國籍、階級、性傾向等,因為了解到,女人如果遭到侵犯,主要都是因為她們身為女性。

  
設立於克羅埃西亞首都札格瑞布(Zagreb)的女性戰爭受害者中心(Center for women war victims),是第一個針對戰爭女性受害者的庇護中心,提供諮商與庇護,其工作重點是為女性受害者充權,並協助她們建立自助團體,讓她們能夠重建生活、修復創傷。Rada說明,媒體一向只注意遭到性侵的婦女,而忽略其他形式的傷害。因此,該中心依照傷害的種類將受害女性做分類,以提供適切的服務,但並非去比較誰的傷害比較嚴重,而是要凸顯每個受害者所受的傷害都是重要的。Rada強調,性暴力對女人來說是每天的戰爭,所以必須從心理層面去幫助這些女性,讓她們有能力展開新生活。

  
此外,原本專攻語言學的Rada指出,直接將這些女性稱作women refugee(女性難民)並不恰當,而應該使用women as refugees(女性作為難民),因為「難民」只是暫時的狀態,而非一種身分認同(identity)。她進一步說明,目前國際法對待難民並不十分友善,例如難民兒童沒錢接受中等教育以及醫療手術。另外,在提供給難民的補助包裹中雖然包含多樣生活用品,但卻沒有提供衛生棉。

  
在「前南斯拉夫問題國際刑事法庭」,婦女團體不斷致力於改變當中的司法程序(procedures)。在法庭上,在戰時被性侵的婦女必須在加害者面前作證,且受到加害者辯護律師的各種質問。因此,婦女團體以及國際上許多女性律師集結起來,一同幫助這些在法庭中作證的婦女,這也展現了女性之間的團結(solidarity)。

  
其實,在「前南斯拉夫問題國際刑事法庭」成立之前,戰爭中的強暴一直都不被視為一種罪行,反而被認為是很正常的事。但因為大量波士尼亞女性遭到強暴,現今戰爭中的強暴也被視為違反人權的罪行。而Rada等女性運動者也希望,這些強暴犯所得到的懲罰結果能影響各個國家的性侵害法律。例如有個案子,156個女人作證遭到強暴,最後這些強暴犯被判15~20年監禁,但是辯護律師卻說這判刑太重了,因為此類行為在許多國家這只會判2~3年。所以重點是各國法律對性侵害判刑太輕,很難為受害女性伸張正義。事實上,即使是現在,巴爾幹半島各個國家仍然很少對性侵犯定罪,例如在波士尼亞,2016年總共只有兩個人被控(charged)性侵。

  
失望於司法對於戰爭中性侵害的審判,一些女性成立了前南斯拉夫婦女法院(Women's Court for the former Yugoslavia)。因為直到25年之後,這些在戰爭中受害的女性並未獲得司法正義或任何補償。因此,成立婦女法院是想要爭取兩種正義,第一種是女性的正義(feminist justice);第二種是針對之前受到迫害的正義(formal justice)。此婦女法院設立於薩拉耶佛,因為這是前南斯拉夫時期整個悲劇的象徵地。組成的團體來自巴爾幹半島各國,主導的團體則來自塞爾維亞的首都貝爾格勒,因為塞爾維亞人是當時戰爭中主要的罪犯。


  
女性法庭強調的是,受害的女性應該是司法的主體(subjects of justice),而非客體(object)。且犯案者應為他們犯下的罪刑負責(to be accountable),所以關鍵字是責任(responsibility)。不過,雖然犯罪的是個人,但是必須認知到,我們整個社會需要一同面對這樣的罪行。

  
最後,Rada表示,她所說的這些戰後女性處境事實上跟許多台灣女性的處境本質上是相似的。例如,許多男人從戰場回來之後有心理創傷或PTSD,所以可能會有不同形式的家庭暴力,也面臨經濟困境。此外,克羅埃西亞從社會主義經濟轉型至自由主義經濟,女人因此失去工作,工作機會變少,或是在職場上遭到性騷擾。而克羅埃西亞目前正在申請加入歐盟,加入的前提是要達到某種程度的性別平等,但是相關的法律並未確實執行。

  Rada演講完畢後,由衛福部保護司林維言副司長、婦女新知基金會林實芳董事、現代婦女基金會林美薰副執行長、婦援會張文馨組長、勵馨基金會王玥好副執行長等國內的實務/倡議工作者,分享台灣在性別暴力防治政策與倡議的經驗,以及家庭暴力防治法、性侵害犯罪防制法、刑法妨害性自主罪章、性騷擾防治法、性別教育平等法等相關法規的發展過程等。婦援會更以台灣和亞洲民間團體串聯的慰安婦人權運動,來對照巴爾幹婦運經驗的異同,回應Rada所提在戰爭結束後的轉型正義工作中,受暴婦女在爭取司法正義和賠償過程的困難和艱辛。

  
Rada補充說明巴爾幹婦女運動者在女性法庭中成功的經驗。女性法庭是一種替代性的(alternative)法庭,當中的法官是前南斯拉夫時期的婦女運動者以及國際上的女性律師。女性法庭於2015年開始運作,但是此法庭中所提出的建議並不具強制性(not obligatory)。2016年,在NGO工作者、女性主義運動者的倡議下,克羅埃西亞有了第一部性暴力受害者權益的法律(The law on the right of victims of sexual violence),讓戰爭中的性暴力受害者不只可以得到心理、社會支持,也可以得到一筆2萬歐元的賠償費用,另外每個月350歐元的生活補助。

  
雖然有人會說,這些克羅埃西亞女人是被其他國家的人強暴,但是Rada強調,這是我們國家自己的責任。國家會在戰後照顧退伍老兵,那也應該要照顧這些性暴力的受害者,因為他們同樣是國家戰爭的受害者,應該獲得正義。如果沒辦法影響外國政府做出賠償,那就影響自己的政府。所以,如果日本政府不願意為台灣的慰安婦(應該稱為性奴隸)負責,台灣政府也應該賠償她們。

Rada說,她們得到一項很大的成功是,這些受害的女人不需要提出任何受害的證明,畢竟已經過了25年了。克羅埃西亞成立了一個委員會,當中有律師、軍事檢察官、法官、精神科醫師等,受害者在這些委員面前講述自己所遭遇的事,由這些委員決定他們是否能夠獲得賠償。目前在波士尼亞和科索沃也都有這樣的法律。這樣的成功要感謝這些運動者,不只是直接與女性受害者合作,也去倡議政府改變法律。這些經驗顯示運動者如何能夠改變法律,乃至於改變不同女人的生命。

  紀惠容執行長回應Rada的建議,表示台灣已經要求政府先賠償了,即代位求償。但是,慰安婦要的不只是賠償,而是日本政府的道歉。日本政府曾嘗試透過一些管道想私下賠償,但這些慰安婦阿嬤都拒絕。林維言副司長指出,台灣政府已經持續二十幾年每個月提供阿嬤生活照顧費。張文馨組長補充,李敖曾舉辦義賣,將義賣所得分給每位阿嬤50萬元;另外政府代位求償給每位阿嬤50萬元賠償金額,所以總共是100萬元。日本政府曾透過民間私有基金(亞洲婦女基金會,1995年成立、2002年停止運作、2007年正式解散)來解決這個問題。但此舉引發爭議,因為日本政府並沒有在法律或正式文件上做正式道歉,又只想用民間私有基金解決這個問題。2015年底的最新進展是日本政府願意出資,由韓國成立基金會(和解與撫慰財團)來賠償,支付韓國慰安婦阿嬤晚年的照顧費用。但這其實不是賠償,而是名譽和解費用,且仍然沒有正式道歉。最不能接受的是,整個過程沒有受害婦女的親自參與,也沒有去聆聽她們的意願。對於台灣,日本則是沒有道歉、沒有賠償、也沒有進一步行動。

  另有與會者詢問Rada,在做倡議工作時,會不會受到政府的壓力?在照顧不一樣宗教、民族的女性時,會不會也遭受來自社會大眾的壓力?如果有的話,怎麼去應對?

  Rada答道,其實我們不論做甚麼工作都會面臨不同的困難。一旦從事女性運動工作,永遠都可能碰到麻煩,政府不會總是願意聽你說話。她在婦女研究中心工作,認為最重要的是大眾教育,並且為政治圈中的女性充權。另外,她曾擔任歐洲婦女遊說組織(European Women’s Lobby)副會長4年,也倡議修改歐盟的法律。而現在她和婦運工作者正在倡議政府、政黨、企業中應有40%的領導位置是女性,因為這是權力的所在。

  Rada最後說道,作為一個運動者,隨時都在冒險。在戰爭時期,她甚至在沒有文件的情況下偷渡到其他國家。現在可能不會再做這種瘋狂的事了,但她還是持續抗議。在過去八個月克國政府很糟糕,因此她們每個星期都進行示威活動,要求終止法西斯和對女性的暴力。2015年夏天,她先生也因為要保護5位女性而遭到攻擊,這就是運動者的生活,一般人不會做這件事。但是Rada認為,當知道自己是以對的方式支持著女性,並且真的看到改變,就能獲得成就感。
 

※主講人Rada Boric簡介

一、經歷

  • 前南斯拉夫婦女法院倡議成員,為戰爭之下受暴婦女權益與和平而努力
  • 歐洲婦女遊說組織董事
  • 現為巴爾幹半島國家One Billion Rising運動的召集人

二、獎項

  • 2002年獲國際特赦組織美國分會提名Ginetta Sagan Gender Award,以彰顯其在捍衛婦女和幼童人權所做的努力
  • 2007年被授予芬蘭騎士白玫瑰勳章,獎勵對芬蘭文化做出卓越貢獻

三、專長和領域

  • 巴爾幹半島戰爭與女性暴力
  • 戰後跨界組織與婦女法庭
  • 巴爾幹半島針對女性之暴力現況
  • 女性參政
  • 難民
  • 防暴教育推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