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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期主題】不只是暗影:轉型正義的性別視角

本文作者:葉虹靈(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執行長,台大社會所博士候選人)

  隨著總統大選與新任總統就職,轉型正義近來再度成為輿論熱門關鍵字,從追討黨產、原住民復權、土地徵收,都被冠上轉型正義大帽,立法院各黨團也紛紛提出各項法案處理相關議題,然而根據長年研究此議題的吳乃德(2015)教授整理,這個概念的緣起其實來自八零年代末期的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後:

人權工作者希望能處理前政權的制度性濫權,同時又不危及這些社會的政治轉型過程。因為這些政治轉型通常被稱為『民主轉型』,人們也因此開始將這個涉及多項領域的工作稱為『轉型正義』。究其根本,「轉型正義是對過去制度性或大規模人權侵害的回應。它的目的是讓受害者獲得肯認,同時也提升和平、和解與民主的可能性。」

  循此,轉型正義其實有其特定的指涉範圍,在台灣要處理的兩個主要國家暴力議題分別是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目標則是對受害者與家屬的肯認與補償、調查歷史真相、檢討與反省加害者及加害體系。不過解嚴近三十年的台灣,在二二八事件上的補償、責任歸屬等有相對較完整的進展,但影響範圍更大的白色恐怖,官方處理目前仍以補償為主,對於歷史真相的爬梳與整理進度有限,近年來包括民間的研究累積,多僅能仰賴受害者口述歷史與檔案來拼湊,對加害體系的理解仍然不足。

  其中,台灣社會對這段歷史的性別圖像與性別觀點的發展,也堪稱仍在起步階段。但這其實不是台灣獨有的現象,如果把眼光轉向國際,會發現轉型正義雖緣自處理第三波民主化的國內民主轉型問題,但隨著它被推及於解決經歷國內、國際戰爭的後衝突社會問題後,也開始出現各種反省聲浪,女性主義者對於這些論述與實作缺乏性別視角的批評也是其中之一:什麼樣的問題會在轉型正義的情境下被處理,如果透過性別之眼觀看會有什麼不同?

  其中根本的批評來自於,處理相關議題的法律標準與各式機制的設計,幾乎都出自男性之手,因女性性別身分而遭遇的不利處境,或承擔的特殊問題,常不被男性政治菁英重視,例如戰爭或武裝衝突中,普遍發生的性暴力、強暴婦女問題,便是在女性主義者的努力推動下,才被視為重大戰爭罪而進入國際公約。或在不管有無國際勢力介入的衝突調停中,談判與折衝者也幾乎全為男性菁英,首要關注的問題往往是部落、領土疆域的停火界線劃分,但與分裂部落間的歧視、壓迫等息息相關的社會、經濟、法治標準等問題,儘管與大多數人民尤其是女性日常生活密不可分,卻往往在議題排序上被擱置;或在諸多衝突社會中,被迫流離失所的家庭承擔者幾乎都是女性,她們的父兄、丈夫可能早在戰爭中喪生,但許多轉型正義機制往往優先聚焦處理戰爭死難者的問題。(Bell & O’ Rourke, 2007)


  回到台灣情境中來看,也有著類似的視角問題,不管是二二八事件或本地白色恐怖的受難者多為男性,因此相關的研究與訪談也均以男性為主。從統計上來說,自1947~88年間政治犯的男女比例是96.38%比3.62%。若以申請政府補償通過的統計來看,將近四十年間的女性政治犯人數是222人,其中外省籍為122人,占54.95%,較外省人在台灣人口佔比為高。(邱榮舉,2009)由於這些女性政治犯通常也不是政治案件「主角」,其經歷多僅零星散落在各式口述訪談中[1]。相較於此,女性在白色恐怖文獻中最常出現的身分其實是受難者家屬,如為人妻、女、母或姊妹,近來由台灣史學者許雪姬主持的「獄外之囚」,收錄了近九十案的口述史,允為此類訪談代表作。

  這類作品的出現,可說是扭轉早期口述訪談的視角,過去高度集中在(男性)受難者身上的訪談,即使有女性以家屬身分現身,但往往僅是極為邊緣的配角,「對案情幾乎一無所知的妻女,默默支持懷抱理想的家中男性」是典型敘事。因為家中男性涉案而造成的生活困頓,並不是敘事者或研究者的關切重點。黃長玲(2013)曾經歸納白色恐怖女性受難家屬的共有經驗,白色恐怖氛圍下的社會孤立、因父親或配偶入獄而造成的經濟困難、以及社會地位滑落,前者與戒嚴時期的恐共、社會污名有關,後者則與反應出時當時性別不平等,展現在家戶資源分配不均,女性較缺乏受教育機會、連帶影響就業等面向上,女性在家中是經濟依賴者,當家計支撐的父親或丈夫入獄或被處決後失去支柱。社會隔離、經濟困難這些問題環環相扣地影響她們的日常生活。

  正是因此,曾採集二二八寡婦口述史的沈秀華(2015),近年來持續提倡,不管是討論二二八或白色恐怖,我們其實不應該再用「受難者家屬」來標籤這群人(絕大多數為女性),彷彿她們僅能依附著男性受難者的身分存在。應該將她們也視為「政治受難者」,擴大政治受難者的光譜,正視她們雖未入獄,但卻得在獄外挑起家計,並面對各種污名、排斥的經驗。近來也開始有第二代女性受難者家屬蔡海如等集結組織成為「女兒娘」,試圖透過藝術創作來呈現其經驗。

  這些正視與再現女性主體經驗的嘗試,正在逐步滲透、並一點一滴地改變轉型正義地景。雖然她們過去未曾得到肯認,也多未成為眾人歌頌的民主英雄,而是平凡無奇的小人物,但她們原本模糊不清的面貌在各方努力下,得以逐漸被辨識。記住這些不該被遺忘的,讓她們走出父兄、丈夫的陰影,能以自己的樣子,回到公眾視野中、進入歷史記憶中,或許是後世少數能為她們做的

 

[1] 晚近才開始出現以收集女性經驗的專書,如以綠島女性政治犯為主的「流麻溝十五號」。


【參考文獻】

  • 吳乃德(2015)〈民主時代的威權遺產〉,收錄於《記憶與遺忘的鬥爭:台灣轉型正義階段報告》(卷一)。衛城出版。
  • 沈秀華(2015)〈受害者家屬就是受害者〉,收錄於《記憶與遺忘的鬥爭:台灣轉型正義階段報告》(卷三)。衛城出版。
  • 邱榮舉(2009)《戰後台灣政治案件數量與類型分析》,財團法人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基金會。
  • 黃長玲(2013)「威權時期政治案件口述歷史訪談與總體研究分析」,吳乃德主持,國科會補助計畫編號NSC 99-2410-H-001-073-MY2。
  • 許雪姬(2015)《獄外之囚: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訪問記錄》,許雪姬等人訪問。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出版。
  • 曹欽榮,鄭南榕基金會(2012)《流麻溝十五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林出版。
  • Bell, C & O’ Rourke, C. (2007) Does Feminism Need a Theory of Transitional Justice? An Introductory Essay.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Transitional Justice, 1: 23-44. 

【延伸閱讀】
葉虹靈(2016.12)〈展望轉型正義時刻〉,《性別平等教育季刊》,第77期,頁42-48。
 
【活動宣傳】
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鄭南榕基金會、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婦女新知基金會、台灣人權促進會、蔡瑞月舞蹈研究社等數十個團體將於2017年2月27日(星期一)舉辦「228•0走尋真相──228七十周年紀念行動」,活動內容詳參: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1649119688717952